我继母嫁到我们家那年,我十二岁。她三十出头,没结过婚,头一回给人当后妈。 村里人都说我爸有福气,找了个大姑娘。可我知道我继母不容易,进门头一天,我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。她给我买了双新球鞋,我当着她的面扔灶膛里了。我爸抄起笤帚疙瘩要揍我,她一把拦住,说孩子还小,慢慢来。 这一慢慢来,就慢了三十多年。 我亲妈走得早,我打小就混,书没念进去,初中毕业就在镇上晃荡。继母催我爸让我学门手艺,说不能这么晃下去。我学了修车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师父都让我气跑俩了。继母也不恼,我每回耷拉着脑袋回家,她都说没事,歇两天再找活儿。 后来我二十二了,村里跟我一般大的都开始说媳妇。继母托人给我介绍,头一个姑娘是隔壁村的,见面那天我特意洗了头换了衣裳,结果人家姑娘问我干啥工作的,我说修车,人家又问一个月挣多少,我说够花,人家笑了笑就没下文了。 继母问我咋样,我说没成。她问为啥,我说人家嫌我穷。她坐在灶台前头半天没说话,后来起身给我煮了碗面,卧了俩荷包蛋。 打那以后,说媒的又来了几个。有嫌我没房的,有嫌我没正经工作的,有个姑娘倒是没嫌我,可她妈一打听我们家的情况,直接托人带话:后妈进门,家里关系复杂,算了。 这话传到继母耳朵里,她正在院子里喂鸡。我看见她手抖了一下,鸡食撒了一地。她蹲下去捡,我说妈你别捡了。她没抬头,说没事,扫扫就行。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爸说,都怪我,要不是我,儿子早说上媳妇了。我爸说这跟你有啥关系。她说人家嫌我是后妈,觉得家里关系乱。我爸不吭声了。 我在屋里听着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说实话,我从来没觉得她是我后妈。我亲妈走的时候我还不大记事,我对妈的印象,全是她来了以后的事。我发烧她守着我半夜不睡,我闯祸她替我给人赔不是,我学徒挨师父骂她跑去跟人理论,说我家孩子我知道,他不是懒人,就是还没开窍。 可这话我没跟她说过。农村老爷们儿,说不出口。 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下来。三十岁那年有人给介绍个寡妇,带个孩子,人家倒是不嫌我。继母挺高兴,张罗着让我去见。我去了,跟那女的聊了半天,人家问我以后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孩子,我说想。那女的就不高兴了,说那不成,她带的是闺女,怕我偏心。 回来我跟继母说了,继母叹了口气,说那不能怨人家,当妈的都为自己孩子想。我说那我还找不找了,她说找,咋不找,总能碰上个合适的。 可哪那么容易。我条件摆在那儿,没房没车没存款,在镇上修车挣那点钱够干啥的。继母把她攒的养老钱拿出来要给我凑首付,我没要。我说妈你那钱留着跟我爸花,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。她抹着眼睛说,你这孩子,咋就这么犟。 三十五岁那年,最后一个给说媒的也撂了挑子。媒人跟我继母是几十年的老姐妹,说话直:老姐姐你跟我说实话,你家这儿子到底想找啥样的?挑来挑去挑到啥时候?继母说不是挑,是真碰不上合适的。媒人摆摆手说得了,这买卖我不干了,你家这条件,再说下去我招牌都得砸了。 继母那天回来,坐院子里择豆角,择了一下午。豆角择完了又择第二遍,我看她手指头都掐出印子了。我过去说妈别择了,再择就成豆角沫了。她笑了一下,说哎你看我,老糊涂了。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。她说:“儿子,妈跟你说,你别怪人家媒人说话难听。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可人家姑娘看不出来。你嘴笨,不会来事儿,这年头不吃香了。” 我说我知道。 她又说:“可咱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才三十五,日子长着呢。”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,我都不急你急啥。 她瞪我一眼:“我不急?我再不急你打一辈子光棍?我跟你爸老了动不了那天,谁管你?” 我没话说了。 就这么到了我三十六岁这年。说媒的早不登门了,村里人也不议论了,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,老陈家那小子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 就我继母没认。 她到处打听,赶集的时候跟这个聊跟那个聊,打听谁家还有没出门子的姑娘。人家都躲着她走,说老陈太太魔怔了。有一回她在集上碰见个远房亲戚,那家有个闺女离婚了回娘家住,她赶紧问人家闺女还想不想找。人家亲戚说想找是想找,可你家那条件…… 继母回来跟我说这事,我说妈你可别到处问了,人家都笑话咱。 她说笑话就笑话,能问着媳妇就行。 我说你越这样人家越看不上我,觉得咱家跟找不着媳妇急疯了似的。 她不说话了,坐那儿生了半天闷气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以为她消停了,结果她一边做早饭一边跟我说:“我想了一宿,想到个法子。” 我问啥法子。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转过身来,看着我说:“别找了,妈这儿就有现成的。” 我愣了一下,以为她开玩笑:“你那儿有啥现成的?你还能给我变个媳妇出来?” 她解了围裙坐下,说:“你听我说。妈有个远房表妹,在邻县住,前年男人没了。比你大四岁,带个闺女上初中。人我是知道的,勤快本分,脾气也好。你要是不嫌人家大,我去说说。”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。她看我不说话,赶紧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,我就是这么一想。” 我说妈,你让我想想。 她说行,你想。 那天我在修车铺里蹲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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